“要是没糊的话,应该很不错。”
餐厅。
气氛格外的诡异。
一个学长一个表姐相对而坐,你看我我看你,犹如表演木头人。
唯独洛璃儿拿着刀叉,吃得很香。
嗯。
她面前的盘...
拓野的脚步在竹林边缘顿住,鞋底碾碎半片枯叶,发出脆响。他没敢再往前一步,喉结上下滚动,目光死死钉在担架上那张肿胀变形的脸——左眼眼皮青紫高耸,几乎盖住瞳仁;鼻梁歪斜如被重锤砸过,血痂凝在嘴角与下颌交界处,泛着暗褐;金发纠结成团,沾着草屑与泥点,像一簇被踩进烂泥里的麦穗。更骇人的是他脖颈左侧,一道浅红指痕蜿蜒而下,正横跨在颈动脉搏动处。
“拓野君。”藤原夫人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让拓野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弦。他猛地转身,九十度鞠躬,额头几乎触到膝盖,“夫人!属下失职!属下该死!”
藤原夫人未应声,只抬手示意抬担架的两名黑衣人暂且停下。她缓步上前,绣着鹤纹的墨色和服下摆拂过青苔湿滑的石阶,停在担架半尺之外。她垂眸,视线扫过里奥胸口起伏——微弱,但规律。又掠过他攥紧的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渗出血丝。最后,她的目光停驻在他微微抽搐的右脚踝——那里,一只银灰色运动鞋歪斜地套在脚上,鞋带松脱,其中一根末端沾着半片撕裂的竹叶。
“谁干的?”她问,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拓野额头冷汗终于滚落,在青石阶上砸出一个深色小点。“是……是端木琉璃。”
“不是江辰?”
“江辰全程未出手。”拓野声音发紧,“他只是……拍了视频。”
藤原夫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她没再看担架,反而侧身望向竹林深处——那里,几株被拦腰折断的慈竹斜插在泥里,断口参差,露出惨白竹肉。风过处,竹叶簌簌,像无数细碎低语。她忽然想起半小时前,自己亲手将一枚温润玉珏塞进江辰掌心时,那少年指尖的温度。冰凉,干燥,纹丝不动。不像此刻担架上这具躯体,滚烫、痉挛、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尖叫。
“送他去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,”她终于开口,音量未变,却字字如刃,“先做全脑CT,再做颈椎三维重建。所有检查结果,两小时内传给我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拓野惨白的脸,“通知源氏本家,即刻冻结‘天穹计划’全部海外资金流向。尤其阿美莉卡那边,所有账户,全部暂停。”
拓野瞳孔骤缩:“夫人!‘天穹计划’是……”
“是里奥先生亲自督建的。”藤原夫人截断他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,“所以,现在它归我管了。去。”
拓野再不敢多言,深深一躬,后退三步才转身疾走。担架被迅速抬离,竹林重归寂静,唯余风声与远处隐约的蝉鸣。藤原夫人却未离开,她缓缓蹲下身,伸出戴着素白手套的右手,轻轻拨开一丛垂落的竹枝。断口处,新鲜汁液尚未干涸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她指尖悬停半寸,没有触碰,只是凝视。三秒后,她收回手,站起身,整理了下和服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,步履沉稳,走向会客厅。
门推开时,江辰正靠在紫檀木雕花椅里,指尖轻叩扶手,节奏舒缓。端木琉璃坐在他斜对面,唐刀横搁膝上,刀鞘乌沉,映不出半分光影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呼吸绵长,仿佛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,此刻正沉入无梦之眠。江辰抬眼,见藤原夫人进来,嘴角自然扬起,“夫人回来了?”
藤原夫人没应他,目光径直落在端木琉璃膝上那柄唐刀。刀鞘尾端,一道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斜贯而过——那是方才竹林激斗中,刀鞘擦过某块突兀山岩留下的印记。她盯着那道痕看了足足五秒,才移开视线,重新落回江辰脸上。“江先生,”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舞,我可以跳。”
江辰笑意加深,却未接话,只微微颔首。
藤原夫人转身,走向厅内西侧那方空旷之地。那里铺着一张宽约三米的素白宣纸,纸边压着四枚青玉镇纸,正是方才她与江辰对弈时所用。她并未去换衣,只是解下腰间系着的墨色宽幅腰带,动作缓慢而精准。腰带脱落,和服外衫随之松垮,露出内里素净的月白襦袢。她未束发,任那头乌黑长发垂落肩头,发尾扫过襦袢领口,像一道无声的墨痕。
江辰目光微凝。他见过藤原夫人太多模样——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鹰隼,宴席间滴水不漏的名媛,甚至昨夜书房里,她为女儿藤原丽姬腹中胎儿翻阅中医典籍时,眉宇间那抹不容置疑的温柔。可此刻,她站在素白宣纸中央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脊背挺直如剑,却卸下了所有铠甲。那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坦荡。
她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没有音乐。没有鼓点。只有窗外风拂竹叶的沙沙声,由远及近,渐次清晰。
第一个动作,是手腕内旋。
极其缓慢。仿佛在对抗无形的千钧重压。月白襦袢的袖口随之滑落,露出一截纤细却蕴着力道的小臂。腕骨凸起,青色血管在薄薄皮肤下微微搏动。她指尖微颤,却始终未坠,像一株在风暴中弯而不折的修竹。
江辰坐直了身体。
第二个动作,是左脚点地,右腿缓缓后撤,足尖绷直,划出一道凌厉弧线。和服下摆随之扬起,墨色如泼墨,瞬间覆盖了脚下宣纸一角。那墨色边缘,竟似有生命般,在素白底子上悄然洇开,蔓延,勾勒出山峦起伏的轮廓——并非刻意为之,而是她足尖发力时,脚踝内侧一枚隐秘的靛蓝刺青,随着筋络绷紧而微微凸显,印痕恰好吻合宣纸肌理。
端木琉璃在此时睁开了眼。
她并未看藤原夫人,目光越过她扬起的墨色衣袂,直直落在江辰脸上。那眼神清亮如初雪融水,却淬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审视。江辰迎着那目光,笑意未减,只是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——那里,方才被藤原夫人紧握处,皮肤下正隐隐发烫。
第三个动作,是旋身。
藤原夫人双臂骤然展开,如鹤翼初张。月白襦袢宽大袖口兜住气流,猎猎作响。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墨色和服在空中绽开一朵巨大而沉默的墨莲。裙裾翻飞间,宣纸上那洇开的墨色山峦竟似活了过来,峰峦叠嶂,云气升腾,仿佛整张纸都成了她肢体延展的疆域。她旋转,不止于地面,每一次足尖点地,都似有无形之力自大地涌出,托举着她向上、再向上——脚尖离地寸许,裙裾鼓荡如帆,整个人悬停于半空刹那。
就在这悬停的刹那,她左手指尖突然向内一扣,捏了个极古拙的手诀。不是东瀛神乐的“手印”,亦非神州道门常见的“剑指”。那手势奇诡,五指关节反向扭曲,拇指抵住无名指根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,直直刺向江辰眉心方向。
江辰眼中笑意倏然敛尽。
他放在膝上的左手,五指猛地收拢,攥成拳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青筋微凸,像一条蛰伏的游龙。
宣纸上的墨色山峦,在这一刻骤然加深,浓得化不开,仿佛要从纸面挣脱而出,扑向那被指尖遥指的眉心。
风,停了。
竹叶不再沙沙作响。窗外蝉鸣戛然而止。整个会客厅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,连端木琉璃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——平稳,悠长,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锐利尾音。
藤原夫人悬停的身躯,开始缓缓下沉。墨色裙裾如潮水般回落,覆盖宣纸。那枚靛蓝刺青隐没于衣料之下,墨色山峦的幻象也随之淡去,只余纸面一道若隐若现的湿痕。
她双脚重新踏回地面,气息未乱,只是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,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,闪烁如碎钻。她未看江辰,也未看端木琉璃,只低头凝视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。掌纹纵横,其中一条主脉末端,一点朱砂痣赫然在目——色泽鲜亮,如同新凝的血珠。
“江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微哑,却异常清晰,“这支舞,叫《归墟》。”
江辰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:“归墟?传说中,万物终焉之所。”
“是。”藤原夫人抬起眼,目光如淬火的刀锋,直刺江辰双眸,“也是,一切开始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扫过江辰攥紧的左手,又掠过端木琉璃膝上那柄唐刀——刀鞘上,那道细微划痕在光线下幽幽反光。“你手上那支视频,”她声音陡然转冷,“若流出半分,我藤原家便启动‘归墟协议’。届时,阿美莉卡金融城的每一块砖石,都将为你铺就通往地狱的阶梯。”
江辰沉默数息,忽而低笑出声。笑声并不张扬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他松开左手,缓缓摊开掌心——那里,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清晰可见,边缘微微发烫,正是方才藤原夫人指尖遥指时所留。
“夫人,”他笑容温煦如春水,“您说错了。”
藤原夫人瞳孔微缩。
“归墟,”江辰指尖轻抚过掌心那道红痕,语气笃定如宣判,“从来不在阿美莉卡。”
他目光灼灼,穿透空气,直抵藤原夫人眼底最幽暗的角落:“它在这里。”
他另一只手,缓缓抬起,指向自己心口位置。
“而且,”他笑意加深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,“夫人方才那一指,真正想戳破的,恐怕不是我的眉心。”
藤原夫人面色未变,可那枚朱砂痣,却在她掌心,毫无征兆地,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就在此时,会客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外,传来急促而克制的叩击声。三下,短促有力。
拓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:“夫人!紧急通讯!来自阿美莉卡——‘天穹计划’主服务器,刚刚……被远程格式化了。”
死寂。
比方才更沉重的死寂。连端木琉璃搭在唐刀上的手指,都停止了无意识的轻叩。
藤原夫人依旧站在宣纸中央,墨色和服静静垂落,像一幅凝固的古画。她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眨眼。唯有那枚朱砂痣,在她掌心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搏动着,如同垂死心脏最后的挣扎。
江辰却在此时,忽然站起身。他绕过紫檀木椅,走到藤原夫人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汗珠。他俯身,姿态谦恭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通体漆黑的U盘。
“夫人,”他将U盘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,指尖无意间擦过那枚搏动的朱砂痣,“‘天穹计划’的所有核心数据,都在这里。包括……里奥先生与藤原家族过去三年所有的资金往来明细,以及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近耳语,“您女儿丽姬小姐在旧金山医院产检的全部影像记录。”
藤原夫人的手,终于,在U盘落下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江辰直起身,退后半步,笑容依旧温和:“现在,您觉得,归墟,究竟在哪里?”
窗外,一阵风终于挣脱了禁锢,呼啸着撞向竹林。万千竹叶哗然作响,如潮水奔涌,如万马齐喑,如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,正在这片古老庭院的上空,轰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