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寅起身道:“俗话说得好,破而后立,不破不立。”
“四王八公虽然折戟,但不过是去了些尸位素餐之辈;那三大郡王、镇国公牛家、金陵甄家,哪个不是树大根深、手握实权?这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这史鼎听得连连点头,似乎隐约已听出了林寅的话外之音。
“更不要说那儒林党,满口仁义道德,实则聚众成党;操弄清议,贪墨赋税,兼并土地,误国误民;如今外患虽烈,而内忧却更甚;
幸在我圣上有吞吐天地之志,肃清寰宇之心,又岂能容坐山观虎、隔岸观火之辈?”
这史鼎却思忖道:“所以,你是说,圣上有意让我们合做一处?”
林寅点头道:“这便是其二,世伯也该到了与勋贵割席断义,纳个投名状的时候了。”
史鼎面露难色道:“可这不免有些结党营私之嫌。”
林寅只是道:“结党而不营私,结党而不成群,结党而不背主。”
这三句话,一句更胜一句,言有尽而意无穷;
这林仁守三言两语,少年老成,中肯狠辣,让史鼎不由得刮目相看。
林寅见史鼎仍有犹疑之色,点拨道:
“如今整肃勋贵、澄清吏治、抗击胡虏,此三事,皆是肘腋之疾,心腹之患;哪个不比结党更急更切?何况圣上处无为之治,则需要我们臣下体察圣意,行有为之事。”
史鼎一扫先前对这花花公子的印象,改口道:
“贤侄这话,高瞻远瞩,一语中的,意味无穷呐。”
林寅见火候已至,这才点破了关键,缓缓道:
“世伯,吉壤一案,我将四王八公连根拔起,如今他们对我们林家只怕是恨之入骨。
可这兰台寺大夫的位子,乃是监察百官的利器,更是我们林家的旧职,圣上给谁不好,偏偏要给与勋贵有旧的世伯您?
这其中的寓意,难道还不明显麼?”
史鼎这一次彻底开窍,只觉醍醐灌顶,豁然开朗;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林如海没有爵位却步步高升,自己受封忠靖侯却屈于他之下;
归根结底,还是自己以前站位不够坚定,有些首鼠两端。
自己之前受封忠靖侯,更多是一种拉拢,以作观察。
这一次,帝以实权相授,才是让自己再一次去表态。
史鼎捻着胡须,眯着眼睛,隐隐之中,已带着几分七杀之意。
“如今世伯只怕是骑虎难下,再要与那些勋贵旧人解释,只怕也是劳而无功,不如索性弃而不顾,就势而为。”
“怎么个就势而为?”
“若史家有俊秀子弟,我愿代为引荐入诸子监,将来由我林家提携;云儿与我亦是两情相悦,我们林史两家,再结秦晋之好。”
“如此一来,世伯身后无忧,再高坐兰台寺,行那大义灭亲之举,惩治贪腐,肃清吏治,名正言顺,铁面无私。届时,史家侯府门楣,必将坚如磐石,绵延世泽,光耀千秋!”
一番慷慨激昂,两人都哈哈一笑,意气相投,惺惺相惜,心照不宣。
这史鼎赞叹道:“好一个林小爵爷,自古英雄出少年;林大人还是识人的,将列侯府交给了贤侄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呐。”
“世伯抬举了。"
正说话间,只听得外头粗使丫鬟隔帘道:“老爷,老太爷的书簿和卷宗都抬来了。”
“抬到侧门,搬上忠靖侯爷的马车上。’
“是!”
那史鼎直起了身,理了理衣冠,拱手道:“那好,那便这般说定,我也不再打扰了。”
林寅侧身虚引道:“世伯请。”
林寅与史鼎两人又于路上交谈了一阵吉壤案发之事,
史鼎不由得对这林寅更添了几分钦佩之意,
只觉此人胸藏韬略,深不可测;言谈间指点江山,确有宰辅气象。
直至马车跟前,那史鼎驻足回首道:“贤不必再送了,往后云儿就托付给贤侄了。”
“世伯放心,林寅对天盟誓,必不负云儿一片深情,护她一世周全。”
说罢,便目送史鼎上了马车,渐渐行去。
马车之中,那史家管家却问:“老爷,如何不将大小姐接回来?”
“女大不中留,由她去吧。”
“可这林小爵爷毕竟是有正室之人了,难道让大小姐去伏低做小?”
那史鼎听罢,并不直接作答,良久才道:
“将来定国安邦,匡扶社稷,大约便是此人。”
林寅才将史鼎送罢,却见不远处又一车队朝列侯府驶来。
林寅隐约觉着来者不善,待近前来,
原是荣国府贾赦下了车,另一辆马车上,那鸳鸯也是满脸愧色的走上前来。
这贾赦面色极为复杂,既有畏惧,又有厌恶,又有讨好,
带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感觉,纵然嘴角上扬,也让人生不出半点好感。
那贾赦主动上前,堆笑道:“林爵爷,别来无恙啊,大舅舅给你行礼了。”
林寅虽知来者不善,但毕竟心有愧疚,便道:
“大舅舅折煞晚辈了,不知大舅舅今日登门,有何贵干?”
那贾赦长叹一声,用袖子擦了擦并无泪痕的眼角,那话里话外,全是卖惨与埋怨。
“唉,这些天来,府里事情多的和乱麻一般,压得我是一点喘不过气来,只得今日才厚着老脸来了。林爵爷莫怪大舅舅礼数不周啊。”
林寅已听出这话里的责怪之意,这贾赦能说出这样的场面话,也是难为他了。
毕竟是林寅带队抄家了宁国府,经历此事,只怕与荣国府的隔阂,再也难以愈合了。
如今林家、史家,与贾家虽有姻亲之名,却已如陌路。
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“岂敢岂敢......”
贾赦见林寅没赶人,胆子便大了些,眼珠子往侯府乱瞟,便道:
“林爵爷啊,这外头风大,你看能不能请大舅舅进府一叙?我也好久没见着二丫头和三丫头了。”
林寅想着这贾赦一个色中饿鬼,让他进府实在大为不妥,让人觉得膈应。
林寅只得托辞道:“不如去长春楼罢,那里我熟悉。”
贾赦愣了一愣,没曾想如今连门都不给进了,不由得感叹世态炎凉。
他心中有些恼怒,但毕竟是求人帮忙,气势先天就短了几分,只得讪笑道:
“也好,也好,那是个好去处,还是林爵爷懂得享受。”
于是,林寅便牵了马,与荣国府众人去了长春楼。
到了楼上雅间,林寅点了一桌上好的席面,便屏退了那些荣国府跟来的粗使下人,只留下一室清净。
那贾赦却拍案怒喝道:“鸳鸯,谁让你退下了,还不给林爵爷斟酒!”
“是。”鸳鸯咬着下唇,强忍着泪水,满是委屈的侍立一旁,提壶斟酒。
因为她又愧又怕,不免手有些抖,那酒水不小心洒了一滴在桌面上。
“下作的蹄子!这点小事都做不好!”
“平日里在老太太屋里养尊处优,如今让你伺候个贵人便这般委屈了?摆着这张丧气脸给谁看?想死不成?”
“贱婢!”
贾赦不敢得罪林寅,只好将满腔的怒意,都撒在鸳鸯身上。
林寅看着这一幕,眉头紧锁,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。
这老东西,欺软怕硬,拿女人撒气,无耻至极。
贾赦骂完了人,似乎觉得气顺了些,这才转过头来。
皮笑肉不笑的与林寅互敬了几杯酒,叹气道:
“让林爵爷见笑了,府里的下人没规矩,让老太太惯坏了。”
“来,大舅舅敬你一杯,这往后啊,咱们荣国府这一大家子老小,可就全指望林爵爷你照应了......”
“???”林寅一头雾水,没见过这么求人帮忙的。
“大舅舅,这话从何谈起?”
那贾赦却手中的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拍,哭诉起来。
“林爵爷,你莫要装糊涂,你可把我们害惨了啊!”
“如今宁府那一脉是彻底绝了,就连我们荣府,也受了牵连;爵位丢了不说,要我们缴五十万两的罚银,这一时半会,去哪里凑啊?”
“林爵爷,你做事情太不厚道,我们到底还是连着筋的亲戚,你连这等灭亲求荣、攀求功名的绝户事,也做得出来!”
“你不仁,我们贾家却不能不义,你如今高官厚禄,难道就把我们丢弃一边麼?”
林寅听罢,一时哑口无言,没曾想这色厉内荏的贾赦,竟然当面要起了无赖。
看来这荣国府是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林寅淡淡道:“我并非有意以出卖宁荣两府来攀求富贵,而是当时形势如此,我不得不为之。”
那贾赦听了,再也忍不住,那股子混劲儿上来,拍着桌子骂道:
“放屁!说得好听!”
“那是宁国府的事,与我荣国府何干?若不是你牵连甚广,非要把吉壤案捅破天,我们贾家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?你是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,你就不怕遭雷劈么!”
林寅不想再掰扯这些是是非非,如今木已成舟,便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。
林寅只冷冷道:“这话便不对了,宁府是我抄的,但四王八公如何处罚,却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’
“何况,这吉壤之事,政舅舅先前本就退了出来,是大舅舅你非要将那些客安排进去,这如何与我有关?”
贾赦听了,更是怒火中烧,再也憋不住,怒骂道:
“他妈的!这事只有我们荣国府一家在做麼?”
“那些儒林觉,你们这些帝党,难道就没有做过这些男盗女娼事儿?”
“天下乌鸦一般黑,少来跟我讲这些大道理,你难道就是善男信女?”
贾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却始终不敢骂得太绝,那一双贼眼始终在观察林寅的脸色。
嘴上都是主意,心里全是生意,林寅再不想做这些口舌之辩,
孰是孰非,也不过是各自立场不同罢了。
林寅淡淡道:“那大舅舅的诉求是甚么?”
这一问,如同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贾赦的满腔怒火。
林寅的直率,打断了贾赦所有的铺垫与表演。
他没曾想还没怎么拉扯,对方就这么快进了主题。
贾赦愣了一下,搓了搓手,伸出一根手指道:
“这样,大舅舅向你借十万两,度过眼前这次难关,你放心,这钱是借的,我们荣国府在黑山村还有庄子,还有祭田,虽然眼下紧了点,但将来有了收成,连本带利还给你。”
林寅身子往后一仰,不由得思忖着,这可是肉包子打狗,一去不回头啊。
“列侯府眼下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贾赦急了,忙道:“说了会还的。”
“林爵爷别哭穷,你抄了宁府,圣上赏赐必定丰厚,何况林家世代列侯,家资巨富......”
林寅并不纠缠,再次重复了句:“列侯府眼下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“八万。”
“......”林寅不置可否,再不说话。
"
“六万。”
“五万。”
“五万总行了罢?林爵爷,你就真的觉得你一点过错都没有麼?”
“你踩着我们的尸骨,才谋到的这些爵位,如今连这点救命钱都不肯出,你就不怕将来遭报应?”
林寅起了身,冷冷道:“大舅舅若还是这么说,晚辈再不奉陪。”
说罢,林寅拂袖便要离席。
贾赦顿时傻了眼。
贾赦没曾想这些伎俩对他一点没有效果,这家伙真个铁石心肠,心狠手辣。
“林爵爷留步!林爵爷留步,林爵爷留步......”
贾赦也慌忙起身,语气越来越弱,将他拦下。
“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………………”
林寅见贾赦这又气又怕的模样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
可怜人可恨,可恨人可怜,若是看透了前因后果,又有谁是真的无辜?
“大舅舅还有何话可说?”
贾赦见他肯停下,忙赔着笑,压低了声音,那眼神里透出一股男人都懂的猥琐,凑近了道:
“林爵爷,大舅舅也是过来人。我知道你对那二房的......嘿嘿,那位俏寡妇有些意思。”
“她虽是守节之人,但到底还年轻,又是那般风韵。如今府里艰难,我做个主,将她和兰小子一并托付给你照料,如何?”
林寅听罢,咂巴了一下嘴,坐了下来,淡淡道:
“大舅舅慎言,我不过是敬重珠大嫂,那兰儿也是可造之材,想着帮衬一把罢了;并没有大舅舅以为的那层意思。
“何况这兰儿的事儿,是我先前就与老太太谈好的。”
这贾赦心中暗骂他假正经,口中却道:
“都是大老爷们,关起门来说这话就没劲儿了。”
“那珠儿媳妇模样身段,哪一点不是上上之选?平日里那是槁木死灰,那是没人疼,若是遇着林爵爷这般少年英雄去点拨一番,那就是枯木逢春,别有一番风味啊。这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,最是知情识趣……………”
贾赦这番王婆卖瓜,说得是唾沫横飞。
林寅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,冷冷道:
“什么女人,值五万两银子?便是京中的花魁,花个千儿八百的,哪有买不下的?”
贾赦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有些慌了。
他也知道李纨毕竟是个寡妇,份量不够。
他咬了咬牙,左右看了看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神神秘秘道:
“我知道林爵爷也是同道中人,最是怜香惜玉,那二丫头,三丫头,四丫头,都在你里,这大丫头你可有意?让她们姐妹团聚,也是美事一桩不是?”
林寅听罢,剎那眼睛放光,却被贾赦看见。
这贾赦虽然纨绔不智,但在这钱财、古董、美色之事上,最有心得。
林寅虽然心动,却不想被宰价,只得皱眉,故作为难道:
“我虽有意,但大表姐已是从宫里遣返回来的,我却担心犯了忌讳,不好,不好。”
这贾赦顿时急了,赶忙从怀里掏出圣旨,指着上面道:
“你看这上头分明写了,男婚女嫁,听凭自便;圣上都开了口子,谁敢嚼舌根?”
“再说,这宫里调教出来的,最是懂规矩的,啧啧......若是错过了,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。”
林寅依旧摇头,叹道:“大舅舅所说都有道理,只是我如今前程大好,不好再沾上这个风险。”
这贾赦急得直拍大腿,忙道:
“没有风险!绝对没有风险!”
“咱们不明媒正娶不就行了?这名义就说......就说请大丫头到列侯府,给府里的姑娘们做个西席,教导礼仪诗书,这名正言顺,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,谁还能多句嘴儿?”
林寅似乎被说动了,伸出一根手指:
“一人一千两,珠大嫂加上大表姐,我最多出到两千两。”
“什么?!”
贾赦差点跳起来,破口大骂道:“两千两?你打发叫花子呢!他妈的,就连那孙绍祖,得知大丫头是宫里出来的,都开到了五千两!”
林寅听罢,就知道这贾赦穷途末路了,就只会打府里这些女人的主意,
林寅把玩着手里的酒杯,淡淡道:
“他出了五千两,买的不是这大表姐这个人,而是一次投机,赌的是荣国府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,将来却要大舅舅替他谋缺,替他平事,吐出来的只怕就不止五千两了。”
“这一点,我想大舅舅心里是有数的。否则,既然你也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喝酒了。”
被戳穿了心思,贾赦老脸一红,讪讪道:
“所以我这不是先找的林爵爷嘛,都是亲戚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五万两!算大舅舅借的,有借有还!”
林寅只是道:“三万两。”
“三万两,这哪里够!三万两我至于费这么大劲儿把脸都不要了?”
“三万两。”
“再加点。”
林寅伸出三根指头,再不多言。
“行行行!他妈的,三万两三万两!”
“有借有还。”
“当然,大舅舅岂能骗你不成?”
林寅也不想拆穿,只是防了他一手,便道:
“立个字据,那涿州附近的贾氏田庄作为抵押,京郊附近的黑山村田庄亦作为抵押。
那贾赦听得来气,指着他骂道:
“你这也太黑了,那是祖宗留下的祭田!是族产!你要掘了我们贾氏一族的根不成?”
“大舅舅言重了,我只是代为保管,你完璧归赵,我物归原主。”
贾赦瘫在椅子上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贾赦也没了办法,毕竟这些都是贾家的祭田,属于族产,
若要变卖,则要开宗祠,召集族中老少商议,那时候颜面扫地,自己这贾氏族长也没有颜面当下去了。
如今抵押换些现银,度过眼下的困局,比什么都要紧,只好硬着头皮道:
“行行行,他妈的,算我们贾家欠你的。”
说罢,两人便要来了笔墨,当面立了字据,
贾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将字据往林寅面前一推,没好气道:
“这总可以了罢?全按照你的要求写的;人归你,地抵押,三万两银子。”
“再加一条,鸳鸯姐姐也一并归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