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书网小说 > 穿越小说 > 展昭传奇 > 第三百五十四章 阎无赦: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
    “咦?”
    “阎无赦?”
    回到大同旅社,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宗师气息接近,车队里面的几位宗师纷纷予以关注,而清静法王最先露面。
    双方可是熟人了。
    真宗驾崩之前,让蓝继宗重伤了襄阳王,...
    展昭立于雁门关外三里坡的断崖边,风卷着朔雪扑面而来,衣袍猎猎如旗。他左手指节微屈,按在腰间紫电剑鞘上,右掌却缓缓抬起,掌心朝天——那里悬着一枚寸许长的赤金佛钉,钉尖朝下,正微微震颤,似有千钧之力欲坠未坠。
    这佛钉,是昨夜从辽国使团副使萧烈尸身心口取出的。
    萧烈死在代州驿馆西厢第三间耳房,喉骨碎裂,七窍流血,却无一丝外伤。仵作验尸时连烛火都未曾近身,只隔着三尺白绢覆面,手抖得握不住银针。后来展昭亲自入室,指尖拂过萧烈额角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痕,又掀开他左袖内衬——腕骨内侧,赫然烙着半枚日轮纹,纹路边缘泛着焦黑,像是被灼烧过三次,又三次愈合。
    那不是契丹萨满的印记,也不是大辽国师府的密符。
    那是大日如来法咒修至第七重“金乌焚心”时,体内真火反噬经络所留的劫印。
    展昭闭了闭眼。风雪更急了,雪粒打在脸上,像细小的刀锋。
    他忽然转身,足尖点地,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西南。三里之外,代州城北三十里铺的破庙檐角,正垂着一截未燃尽的黄纸灰烬。那灰烬呈螺旋状蜷曲,末端还凝着一点猩红,不是朱砂,是血——人血混着陈年松脂与檀香灰揉成的“引魂线”,专用于拘摄横死之魂三刻不散。
    展昭推门而入时,庙中并无香火,只有三具尸体横陈于神龛之下。
    第一具是代州巡检司都头王虎,胸口插着半截断戟,戟刃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布条一角绣着半个“萧”字;第二具是辽国商队账房先生周砚,仰面倒地,十指指甲尽数翻起,指腹血肉模糊,像是徒手扒过三尺厚的冻土;第三具最静——是个十三四岁的辽国小厮,蜷在供桌底下,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青瓷药罐,罐口封泥完好,可罐身却沁出暗褐色水渍,顺着罐底蜿蜒爬行,在积尘的地面上勾出半幅残缺的日轮图。
    展昭蹲下身,掀开小厮左耳后发际——那里没有劫印,只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。但当他用指甲轻轻刮开痣上薄薄一层皮屑,底下露出的,是一圈极细的金线,绕痣而生,隐隐搏动。
    金线蛊。
    辽国北院枢密院秘传,非皇族直系不得施种,中蛊者终身为饵,魂魄不离种蛊人三丈之内,死则爆裂,血雾可蚀铁。
    展昭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神龛。泥塑的关帝像早已倾颓,只剩半截身子斜倚在蛛网密布的梁柱之间,右手还勉强举着青龙偃月刀,刀尖却歪向地面,指向供桌右侧第三块地砖。
    他走过去,靴底碾过砖缝里钻出的一簇枯草,俯身,手掌按在砖面。内劲微吐,砖石无声裂开蛛网状细纹。他五指插入缝隙,向上一掀——整块青砖离地而起,露出下方一个仅容拳头进出的暗格。
    格中无物。
    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绢。
    展昭展开。
    绢上无字,唯有一幅水墨小像:一僧披赤袈裟,趺坐于雪峰之巅,左手结大日如来根本印,右手托一轮烈日,日中却不见金乌,唯有一柄断剑斜插于日轮中央,剑身崩裂,裂痕蜿蜒如雷纹。
    画角题四字小楷:“日照寒潭”。
    展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雪光透过破庙漏顶的窟窿斜射进来,在绢面上投下一道细长阴影,恰好覆盖住断剑裂痕的末端——那里,隐约浮出一行极淡的墨迹,需以特定角度、特定光线下才能辨认:
    “丙子年冬至,太液池冰裂三寸,帝咳血七升,诏停南苑狩猎。”
    丙子年……是三年前。
    展昭收起素绢,转身欲出,忽闻庙外雪地上传来极轻的“咔嚓”声,似枯枝折断,又似冰壳皲裂。
    他脚步顿住,未回头,只将紫电剑鞘往身后一送,鞘尾稳稳抵住身后三步处一根朽木廊柱。
    “出来。”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呼啸风雪。
    廊柱后,影子先动。
    不是人影,是影子里渗出的另一道影子——比原影更深、更薄、更静,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温度与重量,只余一缕幽暗轮廓,贴着地面游移,直扑展昭后心。
    展昭依旧未动。
    就在那黑影距他背心不足三寸之际,他左脚后撤半步,重心微沉,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,倏然向后一划——
    指尖未触实体,却似劈开一层无形水幕。
    “嗤——”
    一声轻响,黑影如沸水泼雪,剧烈扭曲,瞬间蒸腾出数缕青烟,烟气中竟传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婴啼。
    展昭终于转过身。
    廊柱之后,并无人。
    唯有雪地上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襁褓,襁褓口用黑线密密缝死,缝线走势诡异,竟是由三百六十个微小的“卍”字首尾相衔而成。
    他弯腰拾起襁褓,指尖刚触到布面,忽觉掌心一烫。
    低头看去,自己右手虎口处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赤色印记——形如初升之日,日轮中心,一点漆黑,正微微搏动。
    和萧烈腕骨上的劫印,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展昭眸色骤沉。
    这不是法咒反噬。
    是种印。
    有人在他毫无察觉之时,已将大日如来法咒第七重的本命劫印,强行种入他血肉之中。
    而能越过他护体真气、避过他灵觉感应、在瞬息之间完成种印之人……整个辽国,不会超过三人。
    其中一人,此刻正在上京临潢府,坐镇大安殿,批阅辽帝亲赐的“日轮密奏”。
    另一人,半月前死于雄州边市,尸身被查出吞服三十六枚毒丸,胃囊尽烂,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狼牙棒——棒头刻着“耶律”二字。
    第三人……
    展昭抬眸,望向庙外漫天风雪深处。
    雪幕之中,一骑黑马踏雪而来,马背之上端坐一人,玄色斗篷裹身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黑马未至庙门,便蓦然人立而起,前蹄凌空虚踏三下,发出沉闷如鼓的“咚、咚、咚”声。
    展昭缓步迎出。
    两人相距七步而止。
    风雪在他们之间骤然静滞,仿佛被无形之墙隔开,雪片悬于半空,晶莹剔透,粒粒分明。
    “展大人好记性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,却带着奇异的韵律,每个字都像敲在铜磬上,“还记得‘日照寒潭’么?”
    展昭不答,只将手中红布襁褓向前递出半尺。
    那人目光扫过襁褓,兜帽下的唇角,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:“你拆不开它。”
    “不必拆。”展昭道,“我只要知道,是谁让你们把这东西,送到我眼皮底下。”
    那人低笑一声,笑声未落,忽见展昭左手抬起,拇指与小指相扣,余下三指笔直如戟,遥遥点向自己眉心。
    大日如来法咒——第八重·日瞳观心。
    那人兜帽阴影下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,“你不可能修成第八重!此咒自创世以来,从未有人跨过第七重‘金乌焚心’之劫!”
    “所以,”展昭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才敢在我面前现身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展昭身形已动。
    不是攻,是退。
    他向后疾掠三丈,足尖在庙门残破的门槛上一点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入庙内,手中紫电剑鞘同时挥出,鞘尖划出一道赤金色弧光,精准劈向神龛后那尊倾颓关帝像的右手指尖!
    “铛——!”
    金铁交鸣之声炸响!
    关帝手中那柄本该是木胎泥塑的青龙偃月刀,竟迸出刺目火星!
    刀尖崩裂,露出内里一截寒光凛冽的精钢刀刃,刃身上,赫然镌刻着四个古篆:
    “照胆诛邪”。
    展昭落地回身,剑鞘横于胸前,目光如电,直刺门外那人:“大宋御前带刀侍卫、开封府四品带刀校尉展昭,奉旨查代州血案。阁下若再不报上名号,依《大宋刑统》卷十二‘妖言惑众’条,即刻格杀。”
    门外,风雪忽停。
    那人沉默良久,缓缓抬起右手,摘下兜帽。
    风雪复起,却再不能近他身前三尺。
    露出的面容苍白如纸,双目深陷,眼白泛着不祥的淡金色,瞳仁却漆黑如墨,不见一丝反光。最骇人的是他额角——左侧太阳穴处,竟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金圆镜,镜面光滑如新,映不出人脸,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赤红光晕。
    “辽国北院大王,耶律休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已全然不同,清越如钟,字字含金,“奉陛下密诏,特来取展大人一物。”
    “何物?”
    “你的命。”耶律休哥淡淡道,“还有,你丹田之中,那枚不该存在的‘大日舍利’。”
    展昭神色不变,右手却悄然按在左腰——那里,紫电剑鞘之下,贴身藏着一枚鸽卵大小、温润如玉的赤色圆珠。珠体半透明,内里似有熔金流转,正是他在辽国南院大王帐中,于大日如来法咒真经残卷夹层里发现的唯一实物——大日舍利。
    此物本该随真经一同焚毁,却在他焚经之时,自行遁入他掌心劳宫穴,一路沉降,最终盘踞丹田,日夜温养,助他突破第七重劫印。
    原来,从那时起,他便已在辽帝算中。
    “陛下说,”耶律休哥往前踱了一步,靴底踩碎地上悬停的雪片,发出细微脆响,“展大人天赋异禀,竟能以凡胎之躯,承纳大日舍利而不爆体,实乃千年难遇之‘活鼎’。若将你带回上京,置于太液池底万载寒玉台之上,以九百九十九名契丹萨满轮番诵咒,辅以三百童男童女纯阳之血浇灌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:
    “七七四十九日后,大日舍利可蜕变为‘大日金丹’。服之者,可寿元三千,通晓古今,一念之间,山河易色。”
    展昭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萧烈,也是活鼎?”
    耶律休哥颔首:“他资质稍逊,只能承纳舍利七日,便已七窍流血,五脏移位。昨夜,他试图盗取舍利逃归,被我亲手钉死在驿馆墙上——用的就是你看见的那枚佛钉。”
    “那周砚呢?”
    “账房先生?”耶律休哥轻笑,“他只是个引子。三年前丙子冬至,太液池冰裂,陛下咳血,便知大日舍利气运将尽。须寻新鼎,重续国祚。周砚,是当年负责监造太液池寒玉台的工部匠人之后,他祖上留有一册《寒潭凿玉图》,图中暗藏开启万载寒玉台禁制的星轨方位……可惜,他宁死不说,只好撬开他的天灵盖,亲手取出了那册图。”
    展昭眼底寒光一闪:“所以,小厮怀中药罐里的,是周砚的脑髓?”
    “是萃取后的‘星髓膏’。”耶律休哥坦然道,“需以活人脑髓为引,混入七十二味寒潭矿粉,炼制成膏,方能在太液池底,准确找到寒玉台阵眼所在。”
    展昭忽然笑了。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真正舒展眉头的笑,像雪后初霁,清冽中透出几分凛然之意。
    “耶律休哥,”他缓缓拔出紫电剑,“你可知我为何独闯辽境,查这一桩看似寻常的边关血案?”
    耶律休哥眸光微凝:“为何?”
    “因为三个月前,开封府收到一封匿名密信。”展昭剑尖斜指地面,雪粒在剑锋三寸外自动蒸发,“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‘辽帝欲借大日舍利,逆改天命,以北制南。若成,则黄河十年不汛,江淮千里赤地,大宋气运,自此断绝。’”
    耶律休哥面色首次剧变。
    “谁写的?”他声音绷紧。
    展昭不答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摊开掌心——那枚赤色劫印,此刻正随着他心跳明灭,每一次亮起,都映得他瞳孔深处燃起一簇小小的、金红色火焰。
    “信末,”展昭一字一顿,“盖着一枚朱砂印。”
    “印文是——”
    “开封府尹,包拯。”
    耶律休哥如遭雷击,踉跄退后半步,额头那枚赤金圆镜猛地爆发出刺目强光,镜中赤红光晕疯狂旋转,竟隐隐显出一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轮廓!
    展昭不再给他反应之机。
    紫电出鞘。
    剑未至,剑气先至。
    一道赤金色匹练撕裂风雪,直斩耶律休哥额前赤金圆镜!
    耶律休哥怒吼一声,双掌齐出,掌心各自浮现出一枚急速旋转的日轮虚影,两轮相撞,轰然爆开一团无声白炽光球!
    光球炸裂之处,空间如水波般扭曲,庙宇残垣、断碑枯树、甚至飘落的雪花,都在刹那间化为无数细碎光点,悬浮不动。
    时间,被强行割裂出一线罅隙。
    展昭人在光中,却未受丝毫影响。他眼中金焰暴涨,左手劫印光芒大盛,竟与紫电剑锋共鸣,剑身嗡鸣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金纹!
    “大日如来法咒——第八重·日轮斩!”
    剑光落下。
    不是斩人。
    是斩镜。
    紫电剑锋,精准无比地劈入耶律休哥额头赤金圆镜中央!
    “咔嚓——!”
    镜面应声而裂。
    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镜框,镜中那张苍老面孔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,随即寸寸崩解!
    “不——!陛下神念尚未……啊——!!!”
    耶律休哥仰天狂吼,七窍同时喷出赤金色血雾,身体剧烈抽搐,额角镜片碎片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——那皮肉之下,并非颅骨,而是一片蠕动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金色脉络!
    展昭剑势不止,剑尖顺势下压,直刺耶律休哥咽喉!
    就在此刻——
    “叮!”
    一声清越钟鸣,自九天之上遥遥传来。
    展昭手腕猛地一震,紫电剑竟自行嗡鸣后撤三寸,剑锋剧烈震颤,似遇无形巨力压制。
    他豁然抬头。
    只见风雪尽头,天穹裂开一道狭长缝隙,缝隙之中,一轮巨大无朋的赤金日轮缓缓浮现,日轮中央,并无金乌,唯有一座巍峨宫殿虚影——琉璃瓦,金钉门,匾额上三个古篆,即便隔着千里风雪,亦清晰可辨:
    “大安殿”。
    日轮边缘,九条赤金锁链垂落,每一条锁链末端,皆悬着一具干瘪尸身,尸身穿着不同朝代的帝王冠冕,面目狰狞,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展昭所在方向。
    展昭瞳孔骤缩。
    这是……大日如来法咒第九重——“大日临朝”的投影!
    传说中,修至此重者,可召大日真形,以己身为界,衍化一方日轮疆域,域内众生,皆为其傀儡。
    而眼前这投影,分明已是第九重巅峰之象,却未完全降临——说明施术者,尚在千里之外,以无上修为,强行隔空催动!
    “展昭!”日轮之中,传来辽帝耶律贤威严如雷的声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交出舍利,跪伏于大安殿前,朕可赦你弑君之罪,授你北院副王,永镇辽东!”
    展昭缓缓收剑,剑尖垂地,一滴赤金色血珠自剑尖滑落,“嗒”地一声,砸在雪地上,竟将三尺积雪瞬间蒸发,露出下方焦黑冻土。
    他抬眸,直视天穹日轮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铁:
    “展某此生,只跪天地君亲师。”
    “而今日,”他顿了顿,左手劫印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,与紫电剑锋交相辉映,竟在半空中凝聚出一柄燃烧着金焰的虚幻长剑,“辽帝耶律贤,僭越天命,窃夺大日真意,妄图以邪法逆改山河气运——此等逆贼,展昭,代天,斩之!”
    话音落,金焰长剑脱手飞出,直刺天穹日轮!
    “放肆——!!!”
    日轮轰然暴涨,九条赤金锁链齐齐扬起,锁链上九具帝王尸身同时睁眼,眼眶中喷出黑色魔焰,汇成一道滔天魔柱,迎向金焰长剑!
    两股力量即将相撞的刹那——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    一声佛号,轻如叹息,却如晨钟暮鼓,响彻天地。
    风雪、日轮、魔焰、金剑……所有暴烈景象,竟在同一时刻,微微一顿。
    展昭心头剧震,猛然侧首。
    破庙西侧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之外,不知何时,立着一位灰衣僧人。
    僧人赤足,芒鞋破旧,肩头挑着一只竹编食盒,盒盖微启,一缕热气袅袅升腾,隐约可见几块素斋馒头。
    他面容平凡,皱纹深刻,双手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唯有一双眼睛,澄澈宁静,倒映着天上日轮,却无丝毫波澜。
    展昭的呼吸,停滞了。
    他认得这双眼睛。
    三年前,他初入少林求法,在藏经阁顶层,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。
    当时,老僧正用一块粗布,一遍遍擦拭一本封面焦黑的《大日如来根本经》残卷,擦拭的动作缓慢而虔诚,仿佛那不是一本残破经书,而是他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。
    老僧抬头,对他笑了笑,只说了八个字:
    “咒在人心,不在经上。”
    说完,便转身离去,再未出现。
    展昭曾遍访少林诸长老,无人知晓此僧法号,亦无人记得他何时来、何时去。
    如今,他竟出现在雁门关外,破庙之侧。
    灰衣僧人缓步上前,步履不快,却似无视了空间距离,一步踏出,已至展昭身侧。
    他看也不看天上日轮,只伸手,轻轻按在展昭执剑的右腕上。
    那一瞬,展昭只觉一股温润浩荡的暖流,自腕脉直冲丹田,与那枚躁动不安的大日舍利骤然相融——舍利内沸腾的熔金,竟如沸水入雪,迅速平息,化作温顺暖流,缓缓滋养四肢百骸。
    而他左掌劫印,金光也渐渐收敛,最终隐没于皮肤之下,只余一抹淡淡的赤色余韵。
    “孩子,”灰衣僧人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大日如来法咒,本为渡世之舟,非屠戮之刃。你心中有戾气,故咒成劫印;你胸中有沟壑,故剑生魔障。”
    他抬手指了指天上那轮赤金日轮:“他以为,借咒夺日,便可主宰生死。却不知,真正的‘大日’,从来不在天上。”
    僧人收回手,揭开食盒盖子,拈起一块素斋馒头,递向展昭。
    “吃吧。饿久了,心会乱。”
    展昭怔怔望着那枚普普通通的馒头,热气氤氲,带着麦香与豆香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七日未进粒米,只靠内息运转,硬扛风雪寒毒。
    他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
    粗粝,微甜,饱含人间烟火气。
    就在他咀嚼的瞬间,天上那轮赤金日轮,竟无声无息,开始崩解。
    不是溃散,不是爆炸,而是如沙塔倾颓,一粒一粒,化为最本源的赤金色光点,消散于风雪之中。
    九条赤金锁链寸寸断裂,九具帝王尸身化为飞灰。
    最后,只余一声悠长叹息,自虚空深处传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……茫然。
    “怎么可能……你明明……”
    话未说完,彻底湮灭。
    风雪,重新变得纯粹。
    展昭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抬眸,灰衣僧人已不见踪影。
    唯有食盒静静放在雪地上,盒盖半掩,里面空空如也。
    他弯腰拾起食盒,指尖拂过竹编纹路,忽觉盒底内侧,似乎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。
    他翻过食盒。
    竹纹凹陷处,果然有两个字,刀工拙朴,却力透竹背:
    “守拙”。
    展昭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    雪,又开始下了。
    很轻,很慢,一片一片,覆盖了庙宇,覆盖了尸身,覆盖了断戟与药罐,也覆盖了他脚边那枚,刚刚从耶律休哥额角剥落的、裂开一道细缝的赤金圆镜。
    镜面朝上,映着漫天飞雪,也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    那张脸上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没有大敌溃败的激昂,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了然。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    所谓“大日劫”,从来不是辽国给他的劫难。
    而是他,给自己的劫。
    而破劫之法,不在焚经,不在斩日,不在弑君。
    而在一碗素斋,一块馒头,一句“饿久了,心会乱”。
    展昭将食盒抱在胸前,转身,一步一步,踏着新雪,走向代州城的方向。
    他腰间紫电剑鞘上,那枚赤色劫印,已彻底消失。
    唯有丹田深处,大日舍利温润如初,却再无半分躁烈之气,只如一轮沉入深潭的暖日,静静照耀着他奔涌的血液,与跳动的心脏。
    风雪渐大。
    他的背影,在雪幕中越来越淡,越来越小,最终,与天地融为一体。
    而在他身后,雁门关高耸的城墙阴影之下,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,正小心翼翼舔舐着地上残留的雪水。
    雪水之中,一粒微不可察的赤金光点,悄然沉入泥土。
    蛰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