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员到齐,大巴车发动,朝着酒店驶去。
街道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给车内增添了不少气氛。
当然,主要还是沈见跟田希薇两个人都是属于自来熟的性格。
而且沈见这种刚出道的新人,且还...
高淑一愣,随即捂嘴笑出声:“哎哟,我这……真不是故意的!”
她低头摆弄耳机线,耳尖微红,活像只被揪住尾巴的狐狸。
导演组那边立刻有人举手示意:“没问题,高老师,您就是本局狼崽!”
话音未落,沈藤已经一个箭步跨过去,张开双臂把高淑半圈在怀里,还顺手把她歪掉的耳机又往上提了提:“来来来,咱狼王护崽,天经地义——崽别怕,哥罩你!”
高淑笑得直往后仰:“腾哥你这护法姿势,比少林寺扫地僧还严谨!”
“那可不?”沈藤挑眉,“扫地僧只扫落叶,我这可是连风带尘带心跳一块儿给你压住了!”
众人哄笑,镜头切近,沈藤眼尾皱起的细纹都带着松弛的喜感,而高淑靠在他臂弯里,肩膀轻颤,发梢扫过他手腕,像一缕没被驯服的春风。
诚毅站在三步之外,没笑,也没动。
他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垂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耳机里音乐早就响起来了,鼓点沉稳、节奏分明,可他始终没抬脚。
不是不会跳,是不敢跳。
上回试镜《青槐巷》导演说他“肢体像块冻豆腐,一掰就断”,后来拍广告,编舞老师直接蹲他面前叹气:“诚毅老师,您这腰不是腰,是长城砖缝里塞的钢筋。”
他信了。
可此刻,沈见正斜倚在餐椅扶手上,单脚点地,随着节拍轻轻晃,头微微后仰,喉结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
他没戴耳机——节目组允许狼崽不听音乐,但沈见刚才是自己摘的。
理由很荒唐:“太吵,影响我找狼味儿。”
导演组差点笑喷麦。
沈见却真就那么站着,眼神扫过一圈人,像在菜市场挑冬瓜,目光掠过范丞丞时顿了半秒,范丞丞立刻绷直背脊;扫到姜妍,姜妍冲他眨了下左眼;最后停在诚毅脸上。
诚毅抬眼。
两人对视两秒。
沈见忽然咧嘴一笑,舌尖顶了顶右腮,做了个无声口型:
“怂。”
诚毅眼皮一跳。
下一秒,沈见转身,左手抄起桌上一串冰糖葫芦,右手拎起旁边空凳子,当啷一声翻过来倒扣,一脚踩上去,竟真跳起了改良版秧歌——肩不动,胯不扭,全靠手腕抖、脖子晃、脚尖点,活脱脱一只被雷劈过的仙鹤,在唢呐声里努力维持体面。
“噗——”白敬亭刚喝进嘴的酸梅汤全喷在导演肩头。
“这谁教的?!”王安羽拍大腿,“这他妈是秧歌还是帕金森康复训练?!”
沈藤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松开高淑:“别拦我!让我笑完这一集!这孩子是来录综艺的吗?是来给民俗研究所交作业的吧!”
只有诚毅没笑。
他盯着沈见脚踝处露出的一截脚踝骨,那地方有一小片淡褐色胎记,形状像枚未拆封的邮票。
他记得这个位置——三天前彩排间隙,沈见蹲在后台吃盒饭,裤脚滑上去一截,他无意瞥见,还多看了两眼。
原来人真的能一边荒诞,一边真实。
游戏正式开始。
第一轮淘汰的是孙干——他太想“演”没听到音乐,结果扭得比抽筋还用力,沈藤当场拍桌:“孙老师,您这哪是失聪,您这是在模仿地震预警!”
第二轮,贾冰主动摘耳机:“我当狼崽,腾哥你信我!”
沈藤眯眼打量他三秒,忽然伸手捏住他鼻子:“贾老师,您这鼻子一堵,呼吸声比唢呐还响——狼崽不配,平民退场!”
贾冰:“……我鼻子它有意见!”
第三轮,气氛渐紧。
沈藤开始用余光锁人,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每张脸。
他忽然盯住诚毅。
诚毅站得笔直,双手插兜,身体随音乐微微起伏,卡点精准得像节拍器校准过。
沈藤慢悠悠走过去,绕着他转半圈,忽然抬手,食指在他锁骨下方轻轻一点:“这儿,跳快了半拍。”
诚毅一怔。
沈藤凑近,压低声音:“你耳机音量调太大,震得胸口共振——耳朵听不见,心听得见,所以你早知道谁是狼崽。”
诚毅瞳孔微缩。
沈藤已笑着退开,转向姜妍:“姜老师,您这手抖得,跟刚考完科二似的,狼崽请出列。”
姜妍摊手:“行吧行吧,我认栽——不过腾哥,您怎么没去点诚毅老师?”
沈藤耸肩:“他太稳,稳得不像人。”
这句话像根细针,扎进诚毅耳膜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横店群演棚,暴雨夜收工,他浑身湿透蹲在屋檐下啃冷馒头,沈藤穿着雨衣路过,顺手扔给他一包热豆浆,什么都没说,只点了点自己太阳穴:“脑子热着,人就不冷。”
那时他以为那是客套。
现在才懂,那是预判。
游戏进入终局。
场上只剩四人:沈藤、高淑、诚毅、沈见。
高淑是狼崽,沈藤是狼王,诚毅和沈见是仅存的平民。
导演喊:“最后三十秒!狼王必须确认一名平民身份,若错误,狼群失败;若正确,狼崽存活,狼王获胜!”
沈藤闭眼,深呼吸,再睁眼时目光如刀,直刺诚毅。
诚毅没躲。
他甚至往前半步,迎着那道视线,下巴微抬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沈藤却忽然笑了。
他转向沈见,朝他勾了勾手指:“来,小朋友,咱俩猜拳。”
全场静默。
沈见歪头:“石头剪刀布?”
“不。”沈藤摇头,“你出题,我答。答对,你赢;答错,你出局。”
沈见:“……腾哥,您这规则,比春晚联排还临时。”
“废话少说!”沈藤一拍大腿,“快!”
沈见沉默三秒,忽然抬手,指尖抵住自己左耳耳垂,轻轻一拧:“腾哥,您说——我这耳垂,像不像个没煮熟的饺子褶?”
全场:“???”
沈藤愣住,随即爆笑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他抹了把眼角,“行!算你赢!”
导演急喊:“等等!规则不是这样——”
沈藤挥手打断:“导演,规则是我定的,刚才没录音,不算数!”
导演组集体扶额。
沈见跳下凳子,拍拍裤子,朝诚毅眨了下右眼。
诚毅没眨眼。
但他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
晚饭结束,众人移步民宿休息。
夜风微凉,路灯昏黄,小院里晾着几件艺人换下的外套,在风里轻轻晃。
沈见落在最后,蹲在院门口剥橘子。
橘皮飞溅,汁水沾在指腹,他抬头时,看见诚毅站在廊下阴影里,正望着自己。
“有事?”沈见问,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。
诚毅走过来,没说话,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沈见。
沈见低头看——自己左手虎口蹭了道浅灰印,大概是刚才擦凳子留下的。
他接过纸巾,慢条斯理擦干净,忽然问:“你以前练过舞蹈?”
诚毅摇头:“没。”
“那刚才……”
“观察。”诚毅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看贾冰老师手怎么抖,看姜妍老师睫毛怎么颤,看王安羽老师咽口水的频率——狼崽听不见,但人会露馅。”
沈见笑了:“所以你其实早知道高淑是狼崽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动?”
诚毅顿了顿:“因为……沈藤老师需要一个‘稳’的人,来衬他的‘疯’。”
沈见剥橘子的手停住。
他抬头,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像两枚温润的银币。
“诚毅。”他忽然叫全名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不是不会疯,是你一直把自己关在‘应该’里?”
诚毅没答。
沈见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起身拍拍手:“良木说我像野狗,到处乱窜,没规矩。可你知道野狗最厉害的是什么吗?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诚毅胸口:“它不听人话,但它认主。”
诚毅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今天跳得挺准。”沈见忽然说,“但下次,别数拍子了——跟着心跳跳。”
说完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从背包侧袋摸出个小玩意,塞进诚毅手里。
是个金属书签,哑光黑,边缘磨得圆润,上面刻着两个小字:
【破界】
“良木非让我带的。”沈见摆摆手,“说你看着像需要这个的人。”
诚毅攥紧书签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回房路上,宋涛追上来,递给他一瓶水:“阿毅,刚才那段……我录下来了。”
诚毅拧开瓶盖,灌了一大口。
“涛哥。”他忽然说,“下周,我想试试那个剧本。”
“哪个?”
“《锈河》。”诚毅声音很轻,“导演说,主角不说话,全靠肢体演。”
宋涛一愣,随即狂喜:“真想通了?!”
诚毅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他抬头望天,今夜无云,银河低垂,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县城废品站捡到一台坏掉的收音机,修了七次,第八次终于吱呀一声响,电流声里飘出半句歌词:
“……别怕,裂缝里有光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光不在别处。
就在他每一次,没按常理出牌的瞬间。
翌日清晨六点,剧组集合出发。
天边刚泛鱼肚白,山雾未散,沈见背着双肩包蹲在车门边,正往保温杯里倒枸杞茶。
良木拎着早餐袋走过来,把豆浆塞进他手里:“少喝点甜的,肝火旺。”
沈见吸溜一口,含糊问:“昨晚睡得好?”
良木瞥他一眼:“你半夜三点给我发消息,问‘人能不能倒立睡觉’,还附赠十张你倒挂在床头的照片——你说我睡得好?”
沈见嘿嘿笑:“实践出真知嘛。”
良木摇摇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杨总刚来电,企鹅那边松口了,《锈河》男主,他们愿意让诚毅试镜。”
沈见搅动豆浆的动作一顿。
“条件呢?”
“三个。”良木竖起手指,“一,你得作为特邀喜剧顾问参与前期筹备;二,试镜当天,你得陪他跳一遍开场戏;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得答应,以后别在群里发郭敬明抱吴一凡。”
沈见噗嗤笑出声,豆浆差点喷出来:“行,我答应。”
良木盯着他:“你笑什么?”
沈见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豆浆,晨光落在他睫毛上,镀了一层金边:“我在想——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诚毅老师今天会不会,偷偷把那枚书签,贴身带着。”
良木没接话,只是抬手,轻轻揉了揉他后颈。
远处,诚毅正帮工作人员搬器材,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。
他弯腰时,后颈处衣领微松,隐约可见一道旧疤,细长,淡白,像一句没写完的诗。
沈见远远望着,忽然举起豆浆杯,朝那个方向,无声碰了一下。
风过林梢,鸟鸣清越。
新的一天,正从所有未被命名的裂缝里,缓缓升起。
(全文完)